朱翊钧被裕王妃抱走的时候,两只手还在空中够着,五根指头张开又合拢,嘴里喊着赵师傅赵师傅。
裕王妃把他压在怀里,斗篷裹住了孩子大半个身子。朱翊钧的哭声被闷在布料里,断断续续的,越走越远。
走廊彻底安静下来。
赵宁站在铁栅后面没动。他的袖口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,布料上留着几个小小的指印——汗渍洇出来的,一圈一圈的。
孙百户还跪在地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宁转身回到桌前。满桌的菜凉了大半,鸡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。他拿筷子拨了一下,没吃,倒了半杯竹叶青,仰头灌了下去。
酒辣嗓子。
赵宁把酒杯扣在桌上,闭了一瞬眼睛。
——不能在这里耗着了。
西苑。精舍。
嘉靖第三遍翻看那道折子。
《治安疏》。海瑞写的。六千字,从头骂到尾,骂得有理有据有节奏。嘉靖先是气得摔了一个香炉,然后拿回来接着看,又摔了一个茶盏,再拿回来,还是接着看。
蒲团上散着碎瓷片,没人敢收拾。
值班的小太监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了,腿都僵了,不敢挪步子。偶尔透过门缝往里瞄一眼——皇帝盘腿坐在蒲团上,道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,脸色灰白得不正常。不是怒的那种红,是病出来的白。
海瑞那道折子嘉靖已经能背下来了。
“二十余年不视朝。”
“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。”
“竭民脂膏,滥兴土木。”
“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。”
一字一句,刀子一样往心窝里戳。最狠的一句——“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。”
嘉靖把折子合上,搁在膝盖上,手指压着封皮,指尖青筋绷得老高。
脚步声从外面碎碎传来。
陈洪。
嘉靖没抬头。
陈洪进来先跪了,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,然后双手捧起一叠文书,高过头顶。
“主子万岁爷,奴婢查清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海瑞,字汝贤,琼州府琼山县人。嘉靖二十八年中举,此后屡试不第,以举人身份授福建南平县教谕,后调淳安知县、兴国知县,再调户部云南司主事——一路都是苦差,没有靠山,没有座师提携,连同乡会的关系都是断的。”
陈洪翻了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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